電控8312017張靜雯
《半生緣》是張愛玲以梁京為筆名在報上連載的長篇小說,原名「十八春」。敘述故事中男女主角歷經十八年情感糾葛的愛情故事,後來作者到美定居後,將原作修潤並改寫下半部,才又以「半生緣」的書名重新問世。
張愛玲是近代小說界的一大才女,她的作品常被拿來與曹雪芹的紅樓夢相提並論(可見她對人物刻畫及故事背景描繪的功力)!!而《半生緣》又是張愛玲小說中少見的長篇作品,所以要將原著搬上電影銀幕,而沒有任何遺珠之憾,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以許鞍華導演的這部片子看來,電影給我的感覺並不夠深刻,在看第一遍時覺得它充其量不過在描述一個愛情故事,並不能給我如同讀小說時身歷其境的感受,張愛玲想要表達的那種淒楚惆悵的主題,在電影中也不明顯。不過,這大概是一般長篇小說改編電影常會碰到的困難吧!!
小說的特色在文字的咀嚼,一本小說有時讀來得花上好幾天的功夫,因此作家要能善用文字去描繪角色的性格或內心世界,經過細細咀嚼,常常能將小說提昇到另一個境界。而電影通常只預備讓觀眾看一遍,因此常常被要求在兩個小時之內就要表達全境,所以在劇情的取材上必須有所取捨,演員的內心戲更是不易表達。不過,電影卻有另一項優勢在?視覺效果的表現。一個角色形象的建立,在小說家筆下往往得花費許多篇幅才算完整,不過在電影中,往往只是一個鏡頭,就已經讓人產生鮮明的印象了!!所以,要拍一部電影在選角和角色的服裝造型上,常常是決定成敗的一個關鍵。《半生緣》這部片子在這角色的掌握上,倒是蠻成功的。
既然提到角色的問題,我們就先來看看張愛玲對筆下人物的說法吧。她在〈我看蘇青〉中有下面這段文字?「我平常看人,很容易把人家看扁了,扁的小紙人放在書裡比較便利。『看扁了』不一定是發現人家的短處,不過是將立體化為平面的意思,就像一枝花的小黑影在彩牆上,已經畫好在那裡,只等用墨筆勾一勾。因為是寫小說的人,我想這是我的本分,把人生的來龍去脈看得很清楚。如果原先存有憎惡的心,看明白之後,也只看哀矜。眼中所見,有些天資很高的人,分明在哪裡走錯了一步,後來怎樣也不行了,因為整個人生態度的關係,壞也壞的鬼鬼祟祟。也不是壞,只是沒有出息,不乾淨,不愉快。我書裡多得是這等人,因為他們最能夠代表社會的空氣,同時,也比較容易寫。」在《半生緣》中,曼楨的姊姊曼璐與姊夫祝鴻才便是這等人,壞的鬼鬼祟祟祟,也不是壞,只是沒出息,不乾淨…。這兩個角色的壞,在小說與電影中演來似乎都是情有可原的,所以在曼楨受辱後,曼璐去說情的那場戲裡,曼楨打了曼璐一巴掌後,會安排曼璐說:「想不到我們家倒出了一個烈女,我那時要是個烈女,我們一家子全餓死了……一樣姊妹兩個,憑什麼我就這麼賤,妳就尊貴到這樣地步」的話。還有祝鴻才在電影中的造形,由原來代表壞壞時的光頭,到後來落魄後蓄了有父愛的長髮,以及他為曼楨準備早餐的動作,都是為他們爭取觀眾的同情,說明他們使壞係出於無奈。
這部電影在角色的選取上,可以用「恰當」兩字來形容。大概是電影為了要符合觀眾的口味,用的全是知名的演員,演員的演技且先不討論,但他們以往在電影中或是一般給觀眾留下的印象,倒都很切合他們在《半生緣》中所飾演的角色。像是吳倩蓮一貫的直率,黎明的「人是個好人,就是好像脾氣有點不爽快」,及吳辰君略帶驕縱的風格,好像都是先入為主的觀感,用不著演,角色就已經很鮮活了!!其次,像是葛優或梅豔芳的角色雖然不容易演,但他倆都曾在類似的角色上有不錯的演出,所以選他們自然也不易出錯,在其他配角的選用上也大抵遵循這個原則,因此,整部電影倒不會給人一種在做戲的感覺。一般而言,演員演技太生澀或沒有說服力,會讓一部戲顯的很空洞,不緊湊,相反的,演員太投入,表情太誇張,會讓戲劇缺乏真實感。像瓊瑤式的電視劇,常出現演員動不動就哭天喊地的鏡頭,實在令人吃不!!
不過,這齣戲還是出現過幾次的冷場,主要的原因大多是演員演技不夠精彩。有幾次是發生在黎明身上,沈世鈞這個角色的個性固然是略帶遲鈍,少些幽默感,原來由黎明演來也是毫不費力,不過黎明在深情場面的表演上倒還好,肢體動作和臉部表情似乎就嫌不夠。像他在和叔惠兩人談到曼楨提及他的那場戲,氣氛就明顯不夠,好像光只是唸對白似的,很難讓人認同他和叔惠之間的友誼。還有幾次他和曼楨吃飯的戲也有些尷尬,因為鏡頭本身是靜止的,而演員在表情和語調上的吸引力不夠,就會造成冷場!!其實在現實狀況下,我們可以推想像世鈞這樣個性的人,大概也常常在生活中製造冷場,不過電影的表現畢竟有別於現實,兼顧觀眾的感受並控制場面的調度使劇情緊湊是很重要的!!
類似的情況在翠芝這個角色上也很明顯,吳辰君演技畢竟不夠精鍊,好幾次都出現了生澀的感覺,好在她的戲份不多,而且,就如前面所說的,她本身其實已經具備了這個角色的色彩了。補充一下,黎明同樣具備了足夠的色彩,不過他的戲份較吃重,而且電影中常常需要藉由探討他的內心世界來點明主題,因此對他的要求較嚴格!!不過,我認為,導演未嘗不曾考慮到演員在表現時可能會有的弱點,像是要他們演出上年紀了的模樣,恐怕會有困難,所以就為他們添上了一些行頭(我個人覺得啦)。在演到電影最後一個時空時,導演為世鈞和翠芝各戴上了一副眼鏡。世鈞的是一副俗氣方框樣式的,暗示他走上了他父親的舊路,成為一個俗氣的、「議論都是從別的生意人那裡聽來的,要不然就是從報上看來的一鱗半爪」的舊式生意人。而翠芝則是一副時髦、白色且眼角挑高的太陽眼鏡,暗示在他們婚姻關係中,她是瞧不起世鈞的。
雖然,我認為這部電影並沒有完全表現出張愛玲小說的風貌,不過,仍然處處可見到導演用心的地方,有幾個地方的處理,我覺得甚至比原著更有味道,以下我將一一列舉:
首先是雨天的場景,水晶先生在一篇評論《半生緣》的文章,曾提到「雨」在張愛玲的小說中往往有重要的含意,凡劇情轉折處或角色關係間有重要突破時,都會安排在雨天的場景。在電影中也不敢忽略這一點,因此,不管在男女主角初會,及豫瑾在初次到顧家時,都考慮到背景必需要在雨天。還有一場代表故事枝軸?男女配角叔惠與翠芝關係交會的戲(叔惠與世鈞送翠芝回家那場戲),在小說原著中也是安排在雨天,更因為雨的緣故讓翠芝弄髒了鞋,而引發叔惠心中一連串的聯想……這段劇情在電影劇本中被刪除了,不過導演仍不忘讓叔惠在馬車快駛入石家時,抬頭望天說了一句「雨停了」,算是帶過這場戲。另一個有異曲同工之妙的例子,是發生在世鈞去找曼楨,曼楨的家人騙他說曼楨去教補習了,在世鈞下樓時,作了一個抬頭看樓梯口電燈的動作。在小說中提到曼楨因怕世鈞來時樓梯口不夠亮,每次世鈞要來之前她都會把樓梯口的燈點亮,這個信號在小說中成為後來世鈞判斷曼楨在不在那棟屋裡的一個證據。這個小地方在電影中也沒有特別說明,也許是礙於電影時間的限制,不過在看過小說原著的人看來,卻不得不佩服導演的用心!!
接下來幾個例子是在鏡頭或畫面處理上我認為不錯的,一個是曼楨由曼璐那兒回來後緊接著跳接的鏡頭,這鏡頭是拍攝曼楨站在天台上,採斜角拍攝,由下往上,讓整個建築物在畫面上呈現傾斜的角度,而曼楨正好立在斜角的前端,不就正好暗示她正處於一個非常危險的地位,果然不久後她就遭遇到一連串的不幸。同樣的那段戲裡,編劇安排世鈞幫忙曼楨曬衣,當他們談到兩人生活會比一個人有照應的話,故意讓演員表演分工合作,衣服卻反而掉到地上的動作,暗示兩人在一起只會越幫越忙。還有一場是敘述曼璐將戒指交還世鈞後,世鈞將戒指丟棄的戲,在小說中原來是讓世鈞一路走著,老覺得個戒指在他褲袋裡像一個燃燒著的香菸頭,燙痛他的腿,因此將他向道旁一扔。要表演出這種香菸燙疼腿的感覺似乎太難了,因此電影將整個場景搬到了送靈回鄉的船上,導演更利用黎明擅長對空凝望的特長,讓世鈞在喪父的哀矜氣氛下,絕望的把戒指拋入水中,配合著沒入水面時發出的聲響,可以說將故事的悲劇性推向了最高潮,在這個場次的安排上,不僅成功的運用了演員的特長,在整個戲劇的張力上也更勝小說一籌!!
最後是電影的結尾,導演也安排了一個美麗的ending,這個故事的結尾是敘述男女主角重逢,才驚覺時光流逝,而錯誤已經無法彌補。那種無以言喻的情緒,在張愛玲似乎也不知道要如何處理,據說她寫過兩個版本的結局,我覺得都不是很妥當,倒是電影把那種感覺拍出來了。電影結束時,跳接回世鈞在雪夜裡替曼楨找回手套的畫面,讓觀眾的整個記憶倒轉,十四年的回憶瞬間成為蕩漾在雪地裡的迷霧,這是世鈞與曼楨重逢時最佳的心情寫照。最後一個鏡頭短短的幾秒鐘,沒有停格,馬上進入一片黑暗的視覺,讓觀眾還不及思考,電影就結束了。這樣的處理,更是一絕,我想這大概是導演故意要觀眾和劇中人物一樣對這個故事留下最後、最深沈的遺憾吧!!
以上是我對《半生緣》這部片子的觀後感言,也許我比較偏向一個純觀眾的立場,認為這部片子對於只看一次的觀眾來說,精彩度不夠。不過身為一個電影愛好者,我還是希望一些偉大的作品能夠被搬上銀幕,畢竟,書本上的人物再怎麼樣生動,都還是一個「扁小的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