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何寫影評

(摘自八十六年二月十三日時報三十八版〈影評人如是寫影評〉,記者董成瑜)

許多人都把八O年代視作台灣電影的黃金時代,當然,相較於九O年初期以後的委頓,是可以這麼說的。電影書的出版市場也連帶受影響,從過去的百家爭鳴,到如今持續出書的出版社寥寥無幾,且在選材上也傾向保守。最近遠流出版公司電影館系列的《信手拈來寫影評》(提摩西.柯瑞根著,曾偉禎等譯),在電影人口比例不算少的台灣可說是首見。

此書作者提摩西.柯瑞根是美國天普大學英文系及電影系教授,在書中說明了影評的目的、如何做筆記、電影術語的解釋、影評寫作的法門以及研究方法與文稿形式。不過,它終究是一把鑰匙,怎麼打開還有打開以後能看到什麼仍然在於自己。而國內幾位電影科班與非科班出身的影評人,或許也能提供在九O年代後半期的台灣寫影評的一些經驗。

影評空間 版面所剩無幾,恐嚇無所不在

台灣電影每年的拍片量跌到十多部,還有什麼可以寫?其實影評人受邀寫的大都是新上檔的影片,尤其是外語片。對影評人來說,現在即使是拍得不夠好的中文片也不太願意直說缺點,因為再說賣座就更糟。

然而目前能發表的園地實在不多,在報紙上的字數也從過去的一千多字縮減到有的只有一句話的程度。除了少數的報紙版面外,可發表的雜誌有:《電影欣賞》、《影響》、《世界電影》、《全球電影》、即將上市的《首映》等。

寫影評有時會擔驚受怕。在報紙上寫影評比雜誌更容易得罪人,有些大哥主持的電影公司希望影評人跟他們一樣喜歡公司新上檔的影片,如果影評人無法符合大哥的期望,就會發生一些後遺症。例如:「今天你到西門町給我小心一點!」客氣一點的是:「我們來溝通一下。」或者:「我再請你看一遍好嗎?你不是說你看不懂嗎?」……等等。

過年前的一部本土電影《忠仔》,雖然所有的影評人傾全力推薦,但票房仍然奇慘。對於影評如今究竟能否影響票房,影評人一致悲憤而謙虛地表示:「沒有影響。」王志成甚至悲觀地說:「有時甚至是反指標,我們只能阿Q地想自己是寫給少數願意讀的人看。然而只要我們曾捍衛過好的,抨擊過不好的,也就能向自己交代了。」

不過影評人如果上電視那又不同,聞天祥曾上電視做過影評,原本不知道他是影評人的左鄰右舍,都來跟他說在電視上看到他,可見電視的威力大過於文字。可是當他談到較具批判性的論點時,沒多久就受到壓力,只好改弦易轍。

影評甜頭 謀生免談,唯有看電影免費

如果想要靠寫影評維生是很困難的。目前只有李幼新、聞天祥是沒有其他職業的影評人。王瑋在電視公司上班,王志成則在最近有了第一份工作?《首映》總編輯。曾經有過一天寫上萬字經驗的王志成說:「當寫影評成為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部份時,就會變得有點噁心,看電影的樂趣完全被摧毀。可是最快樂的是可以免費看試片,這也是唯一的樂趣。」對聞天祥來說,當電影與生活結合時,就會產生奇妙的變化:不但生活信條是某導演說過的話,連比喻事情也常不自覺地使用身體器官的名稱,例如把影評人喻為支解導演心血的「絞肉機」;每過一段時期會把舊片找出來看,就像「洗腎」一樣。

如何寫影評? 找新觀點、多看幾遍做分析

他們是怎麼寫影評的?王瑋喜歡用輕鬆的態度看第一遍電影,不做筆記,看完後思考,雖然寫的是個人觀點,但也必須是世界通行、能接受嚴酷考驗的。他寫港片五年,知道港片的共同缺點,對他而言最大的挑戰是能在每一部電影裡找到新的觀點,新的觀點來自於背後的不斷充實。

王志成因為興趣在於電影製作,看電影也從技術的角度出發,再結合過去所受的理論訓練,分析電影背後的意識形態。他也只寫自己願意寫的電影,決定要寫的電影就不只看一遍。第一遍不做筆記,看完之後思考,第二遍做筆記,挑特別的地方寫下來。分析可以有很多角度,不論用何種方式佐證,都要回到電影本身,從技術意識形態到故事意識形態做整體的分析與評判。他說,看電影是很孤獨的,電影之所以感動人,必定是因為它觸動了自己早已遺忘的某些情緒,所以當他看到一部很喜歡或很討厭的電影時,都會問自己為什麼。

影評人游惠貞較常寫非主流電影如女性電影、紀錄片等。因為非主流電影不論發行方式與美學都與主流電影不同,在市場上難以生存,她覺得自己使命感把不被注意的好電影介紹出來。

如何跨行寫影評? 汲取本行養分、不斷累積看片量

本身不是學電影的人怎麼寫影評?學建築的顏忠賢目前是實踐空間設計系講師,出版過兩本電影評論與理論,從大學時代就對電影十分期待,後來發現彼得.格林納威和佛列茲.朗都是建築出身,他們的作品裡也有許多養分汲取自建築,便有了自信。顏忠賢在《影響》雜誌裡嘗試以各種文體寫影評,有時倒像是文學創作,但其中仍有從建築、空間角度分析評論的部份。大學念中文、研究所念戲劇的聞天祥在高中時代看電影就有做筆記的習慣,當時寫了二十多本筆記,他也剪貼別人的影評、讀大量的電影書。並且先在雜誌的「讀者影評」投稿,才慢慢在報紙寫。他每年平均要看四百五十到五百部電影(包括錄影帶、影碟以及重看的)。他說:「非電影科班出身的,就得從累積的電影經驗出發。」

影評瓶頸 方法論必須再擴大內在透視力

不過黃建業也指出影評在九O年代以後遇到的瓶頸。他說,七O年代以來,方法論主導了評論界,可是方法論在八、九O年代遇到瓶頸,它在走入學院以後逐漸規格化、模式化,使得人們不再有閱讀的欲望,電影評論也有這樣的問題。九O年代初期已有人思考方法論對電影是否有好的影響,黃建業覺得仍是好的,只是新一代的作者可以再發展、擴大方法論的內在透視力,「這樣的創造應該是從更深厚的人文素養來的。」

附錄:如何寫劇本

寫劇本,是一件賞心樂事,劇本的表現是活色生香的,透過螢幕把編導的意念,實象地顯示出來。寫劇本當然要找資料,而搜集資料的一環,往往是編劇最辛苦、卻是最「過癮」的一環。有一次,李碧華要寫一個舞女生活的故事,打電話到一間舞廳求職,並且親自「見習」,接受「教導」。

原來當舞小姐也很有學問,單是對人客的對答,已經不簡單。又有一次,她要寫一個少女墮胎的經過,她假扮「受害少女」前往光顧墮胎醫生,在醫生口中探取其中秘密。寫逃犯的故事,她自動要求入獄三天。寫捕魚人的生活,她走到海邊,要求一戶水上人家讓她住幾日。

「啊,他們半夜起來捕魚,那個情景,那種氣氛,非常凄豔。」

她是一個嚮往「凄豔」的人。常慨歎沒有一個為她自殺的情人,她嚮往轟轟烈烈的愛情。

(摘自李文庸編著《中國作家素描》,遠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