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立手札
(胡均立著)
「阿立手札」是我年輕時當《清華雙週刊》主編的
小品文副標題,在這裡再度借用。
2007b
200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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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
2004
2003
2002
2001
1996-2000
交清兩大的優質品牌競爭
(2004/10, 11)
最近新竹交大與清大計畫將於五年內合併的新聞,占據了台灣、香港及大陸媒體文教版面相當顯著的位置。 我是清大校友,現在於交大專任,之前曾回清大兼任,於是台灣經濟學界的朋友們,最近一見面總喜歡拿這位指標性人物開問。 有些師長想當然爾地假設:敝人必定是位主張兩校合併的「統派人士」。
老實說,之前我總猜測這件事不太可能是均衡結果,所以也沒很認真想過。 被超過一打人問過之後,很認真地搜尋了新竹兩校BBS版面上的討論、媒體的相關報導與評論,也私下詢問了一些同時擁有此兩品牌混血校友的意見。 最後,還是決定從自己有幸為交大人老師之現實身分,思考兩校合併這件事的影響。
我並非只是一個單純在交大台北校區待著的窮苦學究: 曾經在新竹度過燦爛四年歲月的我,會上網聽梅竹賽的現場直播,上兩校BBS站瀏覽在校生的討論,還經常跑回去新竹交大及清大開課。 偶而在社會上拋頭露面時,我可以跟清大校友聊清大的事,也可以跟交大校友聊交大的事。清大是我前半生的成長園地,交大則是我後半生的發展園區。
除了表面上的多數科系重疊外,新竹交大其實跟清大具有迥異的企業文化: 交大校友比較團結、強調組織紀律、高比例留台服務、與本土社會結合、積極爭取競賽排名、具有企業家精神、做事有效率、重視實際效果、願意巨額捐款給母校... 由於交大校友在交大發展上的積極參與及主導,傳媒及網路上交大校友對合併案的反彈,也就格外激烈。
用經濟學的話語說:兩校各自有它的優質品牌,各自吸引一批供應鏈夥伴及消費者。 許多學生及校友是因為認同交大的優質品牌,才進入交大來就讀。今年到北京宣讀論文時, 西安交大的經濟學家很光榮地告訴我:「我們都是交大人!」 品牌可能反映了實質上的產品差異化,更會反饋回來加強主觀上的產品差異化。 一旦品牌認同鞏固了,消滅品牌可能會流失大量的供應鏈夥伴及消費者。 同理,清大亦有其品牌認同,一旦清大的品牌認同消失,就必須重新建立其供應鏈夥伴及消費者。
事業體結合,或許可以達到經濟規模,卻也具有反競爭效果:兩校或許可以藉由合併達到經濟規模,而增進生產效率。 合併卻也消滅了品牌競爭,反饋回來將降低生產效率,乃至於產品品質。 交大與清大都是好品牌,消滅其中任何一個品牌,甚至一次消滅這兩個品牌,都會大大削弱台灣教育市場的競爭程度。 即使就相同學門而言,交大與清大原本提供了具有產品差異化的研究、教育、與服務。 合併結果,卻將消除一整個或兩整個系統的差異化產品菜單,消費者的多樣性選擇將大幅縮減。
固然兩校合併,敝人可以順理成章成為母校的專任教師,了卻一樁平生遺憾。 然而,若兩校不合併,能與母校專任師長進行研究、教學、及服務上的公平競爭,個人反而更有機會證明清大校友的優異。 公平競爭,始終是提高經濟效率的不二法門。 我不想學生的母校品牌被消滅,也不願自己的母校品牌被消滅。 個人努力提升交大的品牌信譽,正好可以提升清大校友的品牌信譽。
交清兩大的優質品牌競爭,對個人、對校友、對台灣、對世界,的確是大幅提升社會剩餘的良性競爭。 與其政府補貼未必有效率的結合,何不投資有效率的公平競爭?
美麗的母語
(2004/10)
一個處處塞車的台北市週五傍晚,我提早回家開車送小孩去補英文 (只有回程有交通車可坐)。 由於幫難得北上的李揚兄送論文紙本到東吳城區部,又從天母搭公車回台北車站附近。 車行速度很慢,這名載過我幾次的公車司機仍有些煩躁。一如以往,他又緊跟在機車及小客車後面, 一再有些故意地急促煞車並猛按喇叭。
經過了五十多分鐘,台北車站矗立眼前。沒有乘客先按鈴表示要下車,公車司機也沒有靠站的意思, 還是急促地向前行駛。突然間,公車司機用台語喊了:「台北車頭,瞴人要落車嘔?」 後座一名面寬、戴粗黑框眼鏡、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突然驚醒,用十足內地腔的普通話喊了: 「有人要下車!」司機卻回了一句:「令這A人,未曉講台語豁?」
油門催得更快了。只見那名中年男子拎起衣服,邊跑邊絕望地以內地腔的台語連忙喊出:「落車!落車!」 最後公車還是在站牌前三十公尺停了下來,男子匆匆下車。我在下一站的重慶南路下了車, 平時會向公車司機說謝謝的我,今天去卻淡淡地刷了卡下車。
以前當學生的時候,學校禁止說我們自己的母語,甚至有同學以台語說不好為榮。 這種在自己的土地上,被當成異類的感覺,一直讓我對當時的威權統治集團,十分不能諒解。 曾幾何時,我們美麗的母語卻被用來當成壓制前威權的新威權工具。 甚至在一些學術會議場合,只因普通話說得太好, 有師長就想當然爾地當面指稱我必然是個「青瞑黨」。 十五秒後又很驚訝地發現,原來台灣人是很有語言天份的, 其實我的台語好到可以助講或辯論。
匆匆到巷子裡吃了一大碗麵,回台北郵局研究室列印了沒人看的論文,又穿越了中山堂廣場。 此時盲人歌手李炳輝正在走唱 --- 我們的的母語還是很美麗的,可以撫慰這片土地上各族群子民的心靈。 大家高高興興地聽著歌,在這一刻,他們都聽懂了母語所傳達的愛與包容。
發展是個硬道理
(2004/8)
自從1978年底的經濟改革發動以來,中國大陸人民累積了對於自己經濟實力的信心。 一些教條主義的僵化空想,也紛紛遭到徹底否定。 改革之初挑戰唯心教條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二十多年來逐漸演變成經濟掛帥的「發展才是硬道理」。
馬克思提出「下層結構決定上層結構」的經濟決定論,把生產關係 (下層結構) 視為決定意識形態及政治法律 (上層結構) 的最終因素。這樣一來,經濟變成人類社會演化的決定性部門,這當然是過分機械的、化約的、忽略交互作用的偽命題。 然而,一個全方位地搞階級鬥爭的社會,嚴重妨礙經濟發展的結果,其意識形態及政治法律部門必然也是退化的。
更何況,經濟發展原本就不只是談實質國民所得的成長,還包含糧食能源、教育文化、科學技術、環境生態、人權保障、 所得分配、民主法治等問題的解決。換言之,經濟發展的目的,是在於提供資源以改善人類多元化的生活。 經濟發展的出發點是解決經濟問題,而其最終關懷卻是超越經濟的。
人類社會要解決的問題,當然不只是經濟問題。然而,經濟問題不解決,便無法提供解決其他問題的足夠資源。 發展不只是經濟部門的發展,而是人類社會多元面向的改良。 發展係將人類社會,由完全鬥爭市場,逐步轉換為完全互利市場。從這層意義看,發展不是唯一的硬道理,但的確是個硬道理。
百分之九十的少數
(2004/8)
在每個社會裡,總有些百分之五極左,百分之五極右的人。這些人可能是意識形態上的暴力份子, 也可能是肢體上的暴力份子,更多的是言語上的暴力份子。如果一個外來者遇到了這百分之十的極端人士, 就可能對這個社會產生強烈的偏見與反感,卻忘了: 兩個社會裡,各有百分之九十的人正分享普世的善良與正直。
兩岸人民的交流又何嘗不是如此?如果一個台灣人剛好遇到善打官腔的老馬列、販售黑心產品的店家、 凶狠無比的車匪路霸、整日胡吹亂砍的知識青年、或是捲款潛逃的交易夥伴,他很可能認為:這是一群應該老死不相往來的惡鄰居。 如果一個大陸人遇到的台灣人,盡是些嫖客、吸血蟲、通姦者、逃犯、政客 (或以上皆是),他很可能認為:這真是一群世界級的麻煩製造者。 然而,如果兩岸社會的多數真如這些刻板印象,那麼兩岸經濟早應該各自垮掉了,不會有今日的進步繁榮。
無論在台灣、大陸或其他地區,總會遇到一些堅持以各自「中左右統獨」立場大聲痛斥他人的華人。 然而,更大多數人的意願卻是良善的:「經濟發展,繼續交流,不要打仗。」 很遺憾地,每個社會中最引人注目的,總是那百分之五極左,百分之五極右的人。百分之九十的少數很渺小, 也經常不會被聽到。
從極左的觀點看,中間路線是反動右派。從極右的觀點看,中間路線是左傾貿進。 因此,這百分之九十的少數,從極左或極右的觀點看,都走著錯誤的路線。 百分之九十的少數,必定受到來自極左或極右勢力的兩面夾擊,除非他們甘願臣服於極左或極右的統治。
左和右有著同樣的危險,當然應該提防極右的反動、與極左的貿進。 然而,也必須清楚的將各個社會中那百分之五極左、百分之五極右,以及百分之九十信仰普世價值的多數人民,區分開來。 這百分九十的少數,卻是世界人類繼續合作發展的基石。
來自民工的問候
(2004/8)
十一年前第一次到中國大陸時,在上海火車站前廣場見到上萬名來城市找工作的鄉村居民。 他們帶著簡單的包袱,有的三五成群閒聊,有的則表情茫然。步行進入車站,穿過這一大群尋找利潤機會的異鄉客, 一開始的確有很高的心理壓力。事隔十一年,來到繁華的北京古城,街上人們的衣著時髦多了,我反而穿得像個樸實的民工。
人民大學的門口隨時站著武警。門口就有座行人陸橋,陸橋的兩側出入口都站著一群民工模樣的青年男子。 我每天都必須經過天橋來回會場及旅館之間。「兄弟,給個錢吧!」他們主動攔住走在我前面的落單學生。 學生沒理會他們,繞過去就是了。「媽的B!」國罵聲響起。輪到我走過去了,有兩個人又擋在天橋入口處: 「兄弟,給個錢吧!」我如法炮製繞過去,他們也沒有動手阻攔,背後響起:「媽的B!」
到了陸橋另一端,同樣的場景又重演一次。我快速走過,閃進了阿珠教授事前介紹過的餃子館, 叫了四兩水餃,內餡風味絕佳,不必沾醬油即可入口。如果我未曾受過這一套西洋經濟學分析訓練, 會不會也站在店門外跟人稱兄道弟? 第二天,我又來回走過天橋,同一批人又再度問候令老母卡好。 第三天,賽局又重複一次。 他們似乎沒地方去,從家鄉出來後,就陷在這小小的陸橋兩側,每天進行些街坊母親問候的活動。
在任何經濟發展中,總是有些人先富起來,有些人沒撈到什麼好處,而有些人甚至會變得更窮。 窮人總會用腳投票,從窮鄉僻壤向富裕地區找尋機會,形成所謂的民工潮。 然而,即使到了富裕地區,因為缺乏教育訓練,即使他們降價以求,也可能仍然沒有市場需求。 必須改善落後地區的教育訓練,使得無論留鄉或外出,他們所提供的勞動才能成為市場所需要的生產要素。
教育不是萬能,缺乏教育卻使人在就業市場裡萬萬不能。推廣經濟學知識,正是降低區域發展不平衡的莫大功德。
孔子像旁K英文
(2004/7)
國際學術會議的這兩天,我整天幾乎待在會場,難得用功了一下, 拜讀世界各地同行先進剛出爐的進行中論文。 第二天一大早,自己步行越過天橋,進入人民大學校園,結果早到了約莫30分鐘。 我們這個說英文的會場冷冷清清,隔壁一個馬列思想研究的會場卻沸沸揚揚,兩排高挑、美麗、 復古風衣著的女學生,站在建築物的大門口鞠躬問安。 商學院的接待同學偷偷告訴我:「其實現在搞馬列思想的人不多了,但這是個全國會議。」
想逛逛人大校園,一個念頭閃過去,開始往外走。六月中旬的北京,一早已有些悶熱。 穿過了一排美侖美奐的歐式建築,來到了一個孔子像,上面寫著:「偉大的教育家孔子。」 中國大陸的「批孔揚秦」運動,似乎又是一場政客們刻意製造且徒勞無功的風波。 一個穿著不甚起眼的男學生,正用盡吃奶的力氣、對著孔子像朗讀英文。 當然,孔子聽不懂英文,而他的英文腔調中也帶著濃濃的鄉音。 我想到自己國中時每天背英文字典的傻勁,不也用土法煉鋼的方式投資自己的未來?
走著走著,一個宏偉的體育館矗立眼前,比台大的小巨蛋還大上一號。 旁邊有一堆穿著樸實的資深市民,賣力地從事各項運動。 學生們倒是很時髦,慢跑時還不忘打手機。這 個校園充滿了競爭力,正面迎向世界市場。 世界工廠的早晨,顯然已經開始了好一陣子。 沒人注意我,完全競爭市場中的個人是很渺小的。
繞了一大圈,往會場走回去。再次路過了孔子像,男學生依舊大聲地朗誦英文課本。 此時這片古老的大地上,有多少群眾正在努力學習各種外國語呢? 經過了無數次的教學相長,孔子應該也學會英文了吧?這次孔子沒有否認。
買書記
(2004/7)
由於教科書、翻譯書、工具書等,近年在台灣主流學術界幾乎都屬於「請勿送審」類著作。 因此,多數有志於職位升等或學術獎助的台灣年輕學者,大多在力拼有I類期刊論文, 而甚少從事被主流學界痛批為「不務正業」的無I類活動。 於是,上課時我們經常被迫開出簡體字版的翻譯書,以台灣學生參考。
出發前一個月,就受到中山大學政經系吳教授當面委託。 一到飯店下榻,就四處打聽書單上的六本翻譯書。 這些書的標題,從網路到人事經濟學等都有,種類琳瑯滿目。 會議的第一天下午,英文議程告一段落,輪到五篇用中文宣讀的英文論文上場, 只剩下一些當地學者留下來。一位人民大學的史同學陪我立刻殺往學校書店找書。 既然不遠千里飛來北京,打算也給自己買一套。
我發現他跟一般的台灣學生沒什麼差異,打算畢業後到銀行工作。他們也經常上網際網路, 而網路上什麼都有。路上的學生若不開口流露各地的腔調,衣著神色等跟台灣的也沒啥差異。 更有趣的是,由於空氣品質不佳,北京的天空跟台北的一樣,整天都是灰濛濛的。
到了學校書店,店員已經準備好兩堆書籍。我付了錢,又匆匆在史同學帶領下奔往郵局。 郵局在運動用品店的樓上,裡面的佈置跟台灣的也很像,業務範圍也大同小異,只不過多了一位武警站崗。 與台灣不同的是,竟然有一位小姐專門負責包裹郵件,不僅提供紙箱,還給報紙等當填充物。 她很認命地包裹了好幾個郵件,終於輪到我這兩大疊書了。她找出了適當大小的兩個紙箱, 利用我手提的塑膠袋當填充物,接著在箱子外面反覆貼上印有「中國郵政」的膠帶。
接著我拿包裹到另一窗口稱重並付郵資。郵務員大嬸卻叫了:「您這是寄到台灣的, 寄到台灣的郵件不能用有中國郵政字樣的膠帶。會被台灣方面兒退件的。 您拿去叫她給您重包吧!」我又重新到前一個窗口排隊。 史同學提醒說我可以直接拿到窗口,深怕當地民眾誤會台灣來的老愛插隊, 所以堅持重新排隊。
包裹小姐主動道歉了:「我之前不知道您要寄到台灣,所以用了有中國郵政的膠帶。我馬上給您重包!」 我連忙嚷著不好意思、麻煩您之類的話。她接著將包裹上的膠帶一個個撕下, 又重新用沒有字樣的膠帶一個個黏上。我到另一個窗口,又堅持重新排了一次隊,將兩箱書寄回台灣, 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經過了25年市場經濟的洗禮,這個世界工廠裡的勞工,勤奮而有效率。 當世界工廠的生產線轟隆運轉後,對亞洲乃至全世界的競爭與合作者, 都是分分秒秒的暮鼓晨鐘。
當各黨各派的老師
(2004/5)
經過320總統大選的餘波盪漾,接下來的內閣人事佈局也吸引了在職MBA學生的目光: 「老師,你將來可能入閣嗎?」「應該不會,許多跟我同一年次的人, 已經加入市府小內閣、甚至中央內閣10年以上了,我目前是在交大等待退休。」
老實說,我從來就沒搭上過哪黨哪派的接班列車,也未曾成為學術大老眼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既不是什麼黨國大老之後,也不是什麼政治受難者家屬。 然而,至少我不必上電視跟一群不懂經濟學的人亂講愛台灣,也不必在泥漿大戰中穿著丁字褲互相抹黑。 我很幸運地在升官發財上毫無希望,既沒有替哪黨哪派辯護的義務,更可以當各黨各派的老師。
去年底有在職學生善意地跑來問我:「你願不願意擔任一家上市公司的外部董事? 車馬費等津貼很優厚呦!」我的回答必定讓他很失望:「我不懂你們那個產業,我每天都在力拼有I類論文。 你趕快把畢業論文寫完。」 總統大選後,該公司爆發重大財務危機,我又問了一下那名學生:「你看我的不入流策略如何?」 他回答說:「老師,還好你沒有跳進來!」
談到個人的升官發財,我老實承認此生已經無望。然而,除了生產學術論文以外, 我更可以從公正的第三者角度,讓好事得以發生。總統大選投票後兩天,我立即呼籲在綠營高層身旁任職的學生: 「包容理解是勝者的優勢策略。」「贏的人讓輸的人質疑一下、宣洩一下,又何妨?」 之後,出身在野黨的學生有機會出任一個幫助產業發展的重要職務。 我公正地分析此職務對他個人、對台灣產業發展的影響,然後鼓勵他勇於挑戰自我。 我也安慰因為政治動盪感到沮喪的學生:「重要的是你挺你的朋友,而你的朋友也挺你。至於選票被誰騙走,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台灣的政治就業市場已經高度供給過剩,不需要更多的不入流人士加入競租。 因為他所屬政黨而恨一個人,是損人不利己的不理性行為。 因為他所屬政黨而愛一個人,更是損已不利人的白痴行為。 好好地當個各黨各派的老師,促進利人利己的市場交易,才是個理性的經濟人。
得天下英才而推薦之
(2004/5)
每年幫許多學生及朋友們寫推薦信,似乎變成了我的專業領域之一。我寫的推薦信有一大特色: 生動地描述對申請人的個性與日常生活的小故事,感覺上推薦信不會那麼制式且與申請人陌生。 我所推薦的英才,反而經常得以進入當年與自己無緣的學校或機關。
我寫的學術工作申請審查意見,歷年來也幫助了一些後起之秀,得以至少不在第一關就被封殺出局。 今年還有某國立大學的副校長,讚揚我的審查意見寫得很好;被我審查的兩名申請人, 最後都順利獲聘進入該校任教。由於我並非出身任何經濟學術派閥, 反而可以盡情地欣賞各國各校各系培養出來的精英。
我就是人才的欣賞者與行銷者,常開玩笑說:成功不必在我,中山也不必有我,反正交通已經聘我。得天下英才而推薦之, 實在是人生的一大享受。
在學術世界中放鬆自己
(2004/4)
2004年3月20日台灣總統大選開票後,國外媒體一連串地報導台北街頭的警民衝突, 彷彿台灣處處是暴力抗爭,引起關心台灣的國外友人憂心。於是,街頭連續劇上演兩個星期後, 我突然接到留美時大陸同學的電子郵件。
他已經歸化美國籍,是個成功的亞洲基金經理人。我了解這個人:他親切善良, 接受西方的自由市場精神,家庭幸福美滿,尊重多元文化。 他很擔心我在台灣的安危,也希望台灣經濟能穩定發展,所以上了我的個人網頁, 結果發現:「You still get relaxed in the academic world.」
他對我的形容頗為傳神,用台語俗諺來說,就是我在學術界好整以暇地「佇高山看馬相踢」。 我很誠實地回信給他:返台九年來努力作一個親切且中立的大學老師,當台灣島內各黨各派的老師。 我已經不參加任何政黨活動很久了,當個公正的第三者,反而經常可以準確地預測市場均衡的動態變化。
很多當年的清大校友都知道:唸大二時,當時代表國民黨的兩位教官前後多次跑到寢室來調查我, 是否要出來競選清大學生會主席,當場質疑:台灣人對國家的忠誠度。 身兼國民黨知青黨工的學校主管,當年向工工系教授當面批評我: 「思想偏激。」又在立即在選舉登記前策略性地召開訓育委員會議 (記過就喪失登記資格), 威脅要將校刊社同學們一併牽連記過。 很顯然地,十八年前藍營絕不認為我是藍色的,必欲擋之而後快。然而, 九年前從美國留學回來找工作時,當時已經率先綠化的主流學術界,又曾質疑我屬藍而非綠, 因而在幾個學術重鎮謀職不順,我又莫名其妙地變成藍營的砲灰烈士。
各方綜合起來的結論就是:你這個人不藍不綠、既藍又綠、淺藍淡綠、批藍罵綠、褒藍讚綠 、藍天綠地、藍皮綠骨、上藍下綠、外藍內綠、北藍南綠、明藍暗綠、晝綠夜藍、錢綠貨藍、 春綠秋藍、夏綠冬藍、口綠心藍、偏綠愛藍、挺綠投藍、鑲綠抹藍...
事實上我就是個一般的台灣老百姓:我什麼都是,身上什麼顏色都有。 我又什麼都不是,因為我身上從來就不是正藍或正綠。 不管哪黨哪派上台,我都是被統治者,日復一日地在被管制下進行市場交易。 既然這樣,我選擇當個什麼都不是的第三者,徹底地作個「不入流」。
我不是台大幫、也不屬政大幫、非成大幫、亦非中興幫... 我什麼都不是, 所以一開始遇到要數人頭的場合,申請什麼都不會通過。不過,幾年下來,我有各黨各派的學生, 也有各校各系的朋友。我又變成什麼都是。好笑的是,有許多清大以外的師長善意地誤以為:我是他們學校的校友。
我什麼都不是,卻是個教經濟學的交大老師,在學術世界中放鬆自己。
藍的?綠的?
(2004/4)
2004年3月總統大選前一年多起,綠藍兩陣營就用各種方式全面動員。投票結果出來, 兩邊的得票率幾乎是50%對50%。套句混合型企業研究的術語說, 這時的所有權人衝突 (owner conflict) 達到最高。當然,也有人認為: 在動態的過程中,台灣已經到達從量變到質變的臨界點:台灣主體性將成為宰制性意識型態。
總統大選後,在板橋亞東醫院的內科門診裡,一位大陸鄉音頗重的老太太來求診。 年輕的男醫師看了看,開口說:「X女士,您這個病情應該改掛婦產科。我幫您重新預約門診好嗎?」 「蘭的?鋁的?」老太太卻開口反問。
「藍的?綠的?」醫師原本緊繃的神經又被拉得更緊。「您是說?」 「我聞你醫生思蘭的?鋁的?」 「本院醫生不分藍綠,一定竭誠替病患服務。」醫生心想,這大概是一位不甘心連宋敗選的外省老太太, 連看病都要分藍綠。
覺得一頭霧水的老太太又問了:「我問你婦產科的醫生司蘭的?鋁的?你為啥麼扯到政治?」 在一旁的女護士實在看不下去了:「老太太,本院的醫生都是不藍不綠。」「不蘭不鋁? 你們的醫生都是不爛不旅 (不男不女)?為什麼沒有鋁 (女) 的婦產科醫師?」 這時,醫生及護士突然發現自己想太多了。
市場交易原本就是彩色的:可藍可綠、不藍不綠、既藍又綠。 老太太只是想要個女的婦產科醫師來看診,無關藍綠。
我的梅竹兩難賽局
(2004/3)
今年梅竹賽提前到二月底舉行,上賽局論課時,一名交大研究生問道:「老師,你是清大校友, 梅竹賽時你是替交大加油,還是替母校加油?」又是一個台灣社會普遍存在的選邊站難題。 更何況,我不「只是」清大校友,還曾代表清大出賽、報導過梅竹賽。 十六年前我也率先寫了主張清大應該成立管理學院的社論,當年許多師生以為這是學校高層放出的風向球, 最後卻是交大管理學院主動收留我。
其實兩年半前交大主動進行挖角時,我就已經想過這個問題,於是立即回答: 「我目前在交大領薪水,是交大人的老師,我一定會替交大的學生加油。交大必勝!」 台下的交大學生一片喝采。
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就逐漸體認到:政黨只是人民實現其福祉的工具, 不管哪黨哪派上台,最重要的是應忠於台灣,而非忠於一人一黨。類似的道理: 清大的崇高教育目的,不正是替台灣乃至世界訓練人才?而這人才並不屬於清大一校之私。 清大人不僅可以當交大人的老師,也可以當台灣人及世界人的老師。
如果清大的校友能替交大等其他大學,創造教學、研究、服務上的卓越績效, 不正好證明清大的教育成功,以及交大等校的知人善任?而一名交大老師的成功與否, 實維繫於交大學生的教育是否成功之上,交大老師與交大學生的榮辱與共。交大老師的成功, 就是清大校友的成功。所以,個人榮耀清大母校的最好做法,就是把交大的學生教好、 把交大的研究搞好、把交大的服務做好。
來交大服務這一年多以來,就個人相關學術領域而言,交大在EMBA排名、每年SSCI論文篇數、梅竹賽... 等皆一再勝過清大。 這證明了交大人的成就是各校人才群策群力的結果 --- 由於交大的開放包容接納,使得各校一流人才為交大所用。 然而,這也證明了其他友校的教育成功 --- 他們培育了一流人才,來供交大培育更多一流人才。
更重要的,我們是在替台灣乃至世界培育一流人才。 一流人才不屬於交大,亦不屬於清大,也不共同屬於兩校,而屬於眾生。 某校一時名義上的勝敗,都遠比不上台灣乃至世界的進步勝利,來得重要。
叫著阮的名
(2004/2)
去年底的一天晚上,我一如往常地窩在電腦桌前。家中罕用的傳真機突然響了,通常申請信用卡及ADSL等時 才留這隻電話。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出現了:「X立。」然而我實在聽不出他是誰:「請問您是?」 「X立,」他還是重複這兩個字。「請問哪裡找?」「X立。」他似乎「只有」我的電話號碼跟姓名等基本資料, 於是我膽子大了起來:「你究竟是誰?」於是他立刻掛上電話。
基本上,會打到這隻罕用電話的,多半是銷售員或詐騙集團。如果我接著亂喊對方的名字, 他的優勢策略就是順勢接著應答,然後提出一些個人或親友的緊急金錢需求,海削窮教書先生一筆。
今年春節過完,罕用電話又在大白天響起,傳來一個很誠懇的中年婦女聲音。我發現是找老婆ABC的, 故意高喊:「應該是廣告或拉客戶的。」她說:「妳有沒有一個姊姊叫ABI?」「沒有。」 「那妳有沒有一個妹妹叫ABY?」「也沒有。」她連續猜錯了兩次,連忙說:「我打錯電話了。」
罕用電話又在傍晚響起,傳來一個很鄉土的中年婦女聲音。又找老婆ABC的, 偶故意說:「伊莫低。」她說:「你速她家人嗎?」「袂欉桑?」 「中罰電信現在展開退保證金猴動...」「網路上已經有許多關於你棉的顧訴,謝謝啦!」 偶很客氣地輕輕掛了電話。
還記得去年交大「法律的經濟分析」課程中,一位女在職生期末報告自身資訊遭不當交易的案例: 她申請了某知名銀行的信用卡,結果卻莫名奇妙接到各行各業的促銷電話與信件。 其他銀行坦承:該筆客戶資訊是從該知名銀行以低價買來的,於是她便勇敢地提出申訴與要求賠償。
該知名銀行的法務人員卻一口咬定:她是藉故要錢或存心找麻煩,最後她尋求縣政府的消保官出面調解。 和解時只獲贈價值幾千元的紀念品,卻花費了一整年的心力與車資,個人基本資料依舊被四處批發。 說到這裡,她不禁潸然淚下。
在個人資料被廉價批發的年代裡,若有陌生人「叫著阮的名」,並不罕見。 在寧可多保護自己,也不錯認一個故舊的優勢策略下,人與人之間將更形疏離冷漠。 以後撥電話給朋友時,還是先報上自己的姓名與單位吧。信不信,就看對方了。
功勞接龍
(2004/1)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
沒有疲勞,也有操勞。沒有操勞,也有過勞。沒有過勞,也有肺癆。
沒有肺癆,也當台勞。沒當台勞,也當外勞。沒當外勞,也被套牢。沒被套牢,也去坐牢...
[後記] 這個接龍的第一段,是我建中二年級的國文老師說的。還記得他自稱是個黨外博士詩人, 上課時超愛談政治,也常被當時的教官找麻煩。第二段起是我過去20年來陸續加的,應該還可以再接下去。 交大的在職專班同學覺得很有趣,一直提醒我要貼上來。
隱形大哥大
(2004/1)
逢周三沒課的日子裡,我會在中午開著小March去接兩個只唸半天的小孩, 順便把鄰居的小孩也一併接回,然後載著一車小孩回家。 這天剛好路邊有車位可停,一如往常走到天母國小後門,一個媽媽大聲地講著大哥大 ,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不了解他,他絕對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這似乎是位哀怨的媽媽,正在跟好朋友訴苦。 「可是... 你不了解我們的關係的,沒有那麼糟的。」她跟好友一來一往對答了好久,我突然 注意到她兩手都提著袋子,應該是帶著耳機對答吧?又看了看,我驚訝地發現她的兩耳都沒有 接上耳機,根本是在跟空氣中的隱形人對話。
「等他從上海回來,一定會帶我們一起走的。」又是一個先生到大陸去經商,因而分離的家庭。 「掰掰!」她結束了對話,又恢復等小孩的期盼與鎮定。深色的外套,黑色的鞋子,看不出有傳音入密的神通。 他兒子出來了,高興地叫了聲:「媽媽!」
他們歡歡喜喜地離開,留下在空氣中無法隱形的我,繼續等待...